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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我想做青春版的牡丹亭,我有几个宗旨。第一个我相信昆曲是一个古老的剧种,它是有很强韧的生命力的,所以我们要把昆曲的青春生命召唤回来,我们做这个戏第一个目的是这个。第二个因为这个剧本身《牡丹亭》本身就是歌颂青春,歌颂爱情的,歌颂生命的这么一个戏。女主角16岁,男主角这个20岁,做了一场那么美的梦,梦中相会,完全是歌颂青春,青春之歌,我想大学生,年轻人看了可以认同,因为他正在恋爱中,非常的浪漫。中年的人观众看了可以回忆,因为每个人都有一段。老年人看了以后呢,就是追忆,很遥远的时候,也有青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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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總導演汪世瑜  

2010-10-25 14:05:00|  分类: 台前幕后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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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總導演汪世瑜    白先勇

    二零零三年開始製作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時候,作為這齣戲的製作人,我做了一項重要的決定:邀請汪世瑜出來擔當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總導演。其實早些年代,崑曲或者其他中國戲曲並沒有「導演制」,新排的戲都由老師傅們「捏」出來的。這些老師傅很多本身就是崑曲名角,深諳崑曲四功五法,排出來的戲當然不離崑曲本行。我一直有一個看法:作為現代崑曲的導演,對崑曲的演唱法則、美學原理也應當有深刻的認識及體驗,才能導出一齣真正的崑曲來。當然,最好導演本人就曾當過崑曲演員,有過豐富的舞台經驗。基於此項理由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導演人選頭一個我便想到了汪世瑜。汪世瑜是傳字輩老師傅周傳瑛的嫡傳弟子。周傳瑛當年以生角表演出名,其身段、台步之飄逸美妙,有口皆碑。汪世瑜完全繼承了周傳瑛的絕活,尤其是巾生的表演藝術,更為獨到,故有「巾生魁首」之稱。《牡丹亭》中的柳夢梅便是他經常扮演的重要角色。我知道汪世瑜不僅能教生角,而且同時也能指導旦角,頗有當年傳字輩老師傅各種行當均能教授的本事。這,就是做戲曲導演的要件。汪世瑜雖然所受的全是正宗傳統的崑曲訓練,但他思維並不保守,創新突破的想法,他能接受。我希望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是一齣紮根在傳統的基礎上而又有現代精神的崑曲。我提出「我們尊重古典,但不因循古典,我們利用現代,但不濫用現代。」的理念,「古典」為體,「現代」為用,製作一齣正統、正宗、正派而又適合二十一世紀觀眾,尤其是年輕觀眾審美觀的崑曲。汪世瑜同意我的看法。在我大力邀請下,三顧茅廬,汪世瑜終於承諾擔起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總導演的重任。

    青春版導演排練團隊,陣容堅強,除了汪世瑜領頭外,還邀到了「旦角祭酒」張繼青,專門指導女主角沈豐英的旦角藝術,由汪世瑜引進,另外一位導演翁國生負責排演群戲、武戲,最後汪世瑜的夫人馬佩玲也參加,排練花神、女兵。這個導演排練團隊有一個特色,每個人都是科班出身的崑曲演員,翁國生是崑曲武生,馬佩玲是崑曲武旦。這一群富有舞台經驗的資深崑曲演員,他們「捏」出來的戲,當然也就是一齣正宗、正統、正派的崑曲了。從二零零三年四月汪世瑜等人入駐蘇州,整整排練一年,紮紮實實每天早九晚五,後期響排、彩排,還加夜班,有時一日三輪,直到深夜。那是關鍵性的一年,在汪世瑜總導演不分晝夜的督導下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逐步成形。作為導演,汪世瑜對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貢獻很大。

    我認為總導演汪世瑜重要的貢獻有下面幾項:

    一﹒豐富原有經典折子:崑曲演出方式基本上分全本戲及折子戲。崑曲折子戲演出歷史悠久,有不少折子在舞台上常演不輟,已變成經典劇碼,《牡丹亭》的經典折子保存下來的數量尤多,這些經過千錘百煉的經典折子,我們大部份都採用,收入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中作為戲的脊樑。但折子戲與全本戲演出的方式與目的畢竟不同,不能一成不變將折子硬塞入全本中,須視全本戲的風格及長度做適當的修改。就在修改《牡丹亭》的經典折子上,汪世瑜展現了他的巧思與功夫。比如〈驚夢〉及〈拾畫〉這兩折,是崑曲經典中的經典,歷來各處演出,大都蕭規曹隨,不敢擅自更改。以〈驚夢〉來說,前半段〈遊園〉沒有問題,不必做任何改動,後半段〈驚夢〉的傳統演法,放在青春版中,就顯得保守沉悶,不足撐起二十七折三天全本戲的大局,因為〈驚夢〉是《牡丹亭》的靈魂,這一折處理不當,全劇垮台。我和汪世瑜商量之下,分兩部份修改,一是場面,由花神的舞蹈烘托,二是〈驚夢〉中〈山桃紅〉唱段的身段重新設計。這一段是描述杜麗娘與柳夢梅夢中初次相會兩情相悅的場景。因是初次男女主角對手戲,對全劇定調,至關緊要。汪世瑜在此充分利用他最擅長的水袖動作,用翻袖、勾袖,種種肢體語言,把杜、柳兩人纏綿繾綣的情境發揮到極致。由形象俊美的青年演員俞玖林、沈豐英扮演起來,載歌載舞,一時滿台水袖翻飛,亮麗奪目,充滿青春的喜悅,把全劇浪漫華麗的情調定格下來。這四十多分鐘的一折戲,觀眾莫不傾倒入迷,為之喝采。

    〈拾畫〉是另外一折主戲,是長達三十分鐘的小生獨角戲。汪世瑜認為一般《牡丹亭》全本戲,多偏向旦角,男主角柳夢梅形象模糊不清,有失湯顯祖原著本意。他認為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應該打造成一齣生旦並重的戲。他的老師周傳瑛生前便有重塑柳夢梅這個角色的計劃,汪世瑜這次排演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對柳夢梅這個人物下足功夫,賦予了新的生命及形象。其關鍵在〈拾畫〉一折。〈拾畫〉作為折子戲演出稱為〈拾畫叫畫〉,傳統演法前段〈拾畫〉為過場戲,主戲在〈叫畫〉。但原著《牡丹亭》〈拾畫〉一折有深刻寓意,柳夢梅進到杜麗娘葬身的園中,有所感觸,而拾到麗娘寫真,此折戲,詞曲優美,抒情意味厚濃,應該大加發揮。汪世瑜把〈拾畫〉前半放大了,加入不常演唱的〈錦纏道〉曲牌,排成了一折〈男遊園〉,與杜麗娘的〈女遊園〉互相呼應。在此折中,周傳瑛—汪世瑜的生角藝術大大發揮了作用,飾柳夢梅的俞玖林,在台上幾個圓場,瀟灑利落,讓柳夢梅這個人物加了不少分。〈叫畫〉本來在房中演出,是讓生角盡情表演的一折戲,但有時候表演過分,有流於遊戲的危險。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把〈叫畫〉地點留在園中,一來省去場景轉換,一氣呵成,二來在園中叫畫,葬身園中杜麗娘的靈魂更有感應,以便下面〈幽媾〉的發展。我們刪去了〈二郎神慢〉的曲牌,縮減了〈叫畫〉的長度,使與〈拾畫〉等量齊觀。

    汪世瑜修改這兩齣經典折子是冒了不小風險的,改得不當,容易招致非議。但事實證明,汪世瑜把這兩折經典重排成功,獲得了觀眾高度的肯定,替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增色不少。

    二﹒新排折子戲經典化:崑曲學者吳新雷教授曾經評論青春版《牡丹亭》,他認為其中新排的折子戲與原有折子的風格統一,串在一起,絲毫不顯突兀,十分難得。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新排的折子戲佔全本二十七折三分之二,其中有一半以上出自汪世瑜之手。新排折子,等於無中生有,要統一全劇的風格,的確須下功夫。汪世瑜新排折子中,有幾折主戲如〈幽媾〉、〈如杭〉特別值得注意,此兩折都是生旦對子戲,也是汪世瑜的看家本領。兩折戲分屬中本、下本,對全劇主題發展具有指標性。〈幽媾〉是中本人鬼情之重頭戲,全長約二十分鐘,是敷演柳夢梅與杜麗娘鬼魂之間一段旖旎幽情,這一折亦是以水袖動作傳情,但比夢中情之〈驚夢〉,更加繁複,各種造型,層出不窮,生旦幾個轉身,漂亮已極。這折新排的戲也很受觀眾喜愛。下本以〈如杭〉為主軸,敘述夫妻新婚燕爾之人間情。是在排練這一場戲中,讓我真正看到了汪世瑜作為崑曲大家的創意。整折戲長亦近二十分鐘,有多段曲牌唱腔,而並無起伏跌宕的劇情,如何把這樣一折平穩的戲排得賞心悅目而不感覺冗長,對導演是一大挑戰。這一折戲汪世瑜完全採用舞蹈,以舞蹈動作來抒情敘事。他讓男女主角各執一色摺扇,扇子為舞蹈主要道具。場景是一桌二椅,而且放置舞台正中央,這就形成了標準對襯,汪世瑜設計的身段舞蹈,一舉一動也完全對襯,生旦兩人的舞步劃出一個個完整的圓來,兩半摺扇也拼在一起湊成一個圓形,暗喻柳、杜穿越生死,返回人間,得到團圓。曲牌〈小措大〉旦角由一唱到十,生角由十倒數到一,唱腔對襯。這一場服裝,王童設計別出心裁,生、旦穿的是都繡著菊花的鴛鴦裝,粉藍嫩橘,亦是對比。整折戲,讓人感到和諧、圓滿,人間美眷,比翼雙飛,充分表現了對襯造型之美。不同於〈驚夢〉之奔放、〈幽媾〉之艷異,這是屬於人間夫妻的清平樂。我覺得〈如杭〉的重要性似乎有點被忽略了。但上海戲劇學院前輩資深戲劇專家陳多先生,對〈如杭〉卻特別欣賞,以為深得崑曲委婉之致。我認為青春版〈幽媾〉及〈如杭〉都已具有成為經典折子的資格,可以作為後人排演《牡丹亭》的典範。

    三﹒過場戲趣味化:戲曲中一般過場戲多以介紹人物,交待情節為主要功能。往往因為缺少精采唱段,或引人入勝的劇情,容易讓觀眾感到不耐。我們排演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時定下一個原則,我們對過場戲與主軸戲同樣重視,務使每折過場戲都變得有趣、好看。汪世瑜與翁國生在排過場上,的確花了一番心思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過場戲場場皆有令人驚喜之處,全本沒有沉悶拖沓的過場折子,這是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成功的原因之一。汪世瑜有幾折過場戲排得可圈可點,例如<言懷>、<旅寄>等。<言懷>是原著第二折,只是一折自報家門,男主角柳夢梅出場的過場戲,但汪世瑜把郭駝這個滑稽人物的老僕形象塑造得十分可愛,<言懷>這折過場戲反而變成主僕之間,人情溫暖的對手戲。這折的舞美服裝的設計,也增加了特殊效果。背景是四幅頂天立地的書法立軸,是台灣書法大家董陽孜寫的行草,柳宗元文,柳夢梅身上是一襲翠綠繡有幾竿竹子的袍子。這場景象,既暗示男主角出自柳氏名門,又有君子竹的傲骨嶙峋。這一折小品緊接在彩色繽紛的<驚夢>之後,色調清純,令人耳目一新。<旅寄>一折敘述柳夢梅病困旅途,遇陳最良得救,柳生一上來,一場傘舞舞出滿天風雪。汪世瑜設計這場傘舞十分出彩,把一折可能節奏緩慢的戲變得動感十足。其他過場折子如<憶女>、<遇母>、<索元>都有亮點,甚為可觀。牡丹雖好,也需綠葉相配。青春版《牡丹亭》這些過場折子,就是一張張光鮮的綠葉。

    四﹒人物塑造成功:《牡丹亭》最主要的角色當然是杜麗娘,杜麗娘的重頭戲都在上本,女主角沈豐英有張繼青嚴格把關,已立於不敗之地。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中的柳夢梅卻是汪世瑜花費心血重新打造的。除了小生重頭戲如<拾畫>讓男主角盡情發揮之外,其他折子中,也下足功夫從各方面來豐富這個角色。結果是在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中俞玖林飾演的柳夢梅,多姿多彩,令人印象深刻,尤其在校園中,與女主角沈豐英扮演的杜麗娘,變成了大學生心目中一對二十一世紀古典的浪漫偶像。俞玖林正式拜汪世瑜為師,是汪世瑜在排練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時,將俞玖林脫胎換骨,造就了一位崑曲小生人材。汪世瑜對其他次要人物的塑造也有大膽突破。石道姑一角本屬丑行,但有的演出,丑角打科插諢太過,角色醜化。汪世瑜卻讓石道姑俊扮,由蘇州崑劇院一級演員陶紅珍飾演,滿口蘇白,非常出色,雖然破了格,但效果特好,<道觋>一折,台下笑聲不斷。其他如溜金娘娘楊婆改成俊扮也是成功的,呂佳表演出彩。

    青春版《牡丹亭》自二零零四年在台北首演以來,至今六年,共演出一百八十八場,巡迴兩岸四地,美國、歐洲、新加坡,幾乎場場滿座,觀眾人次已近三十萬,受到海內外學者專家高度肯定,尤其在校園中,更為青年學子熱烈歡迎,最近在北大演出,還是爆滿,一票難求。這齣戲之所以有如此強韌的生命力,我想基本原因還是在於當初整整一年的排練期間,我們的確下足功夫紮根的。有一次汪世瑜對我說,他從事演藝生涯以來,從來沒有像對待青春版《牡丹亭》這樣認真過。當然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成功,有許多天時地利人和的因素,更有許多人士的貢獻,但導演認真,是其中重要因素之一。

 

2010/6/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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